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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寵小青梅

程亦清作者 著

言情連載

因為缺少靈感,漫畫家林意決定就地取材,以自己的警察“哥哥”為原型進行創作,順便還給自己安了個女主角戲份。哪知道漫畫出乎意外的受歡迎,甚至還傳到了男主角顧西琛那里去。這就有點尷尬了……“我畫得好不好看?”林意笑著問。顧西琛沒有反應。“你不知道,留言區有多少小迷妹喜歡你?”拋點糖衣炮彈。顧西琛還是沒有反應。“我還給你官配一個膚白貌美的女主角。”繼續糖衣炮彈。顧西琛終于有反應了。“你不是把自己配給我了嗎?”顧西琛好笑道。林意瞬間臉紅,原來被他發現了呀!...

來源:掌閱小說   主角:林意顧西琛   15.2萬字更新:2019-11-25 19:08: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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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獨寵小青梅》小說連載于掌閱小說,作者程亦清,林意顧西琛是這本小說的主角,由A1閱讀網小編為您推薦。主要講述了:北京的九月陽光熾熱,林意為了她的漫畫事業,必須去給顧西琛送飯。之后的日子林意就借著給顧西琛送飯,啟發自己的靈感,還別說,靈感還真的來了!林意的同事申盈盈說,林意畫的男主角跟她的哥哥顧西琛很像,連衣服都像……

獨寵小青梅

《獨寵小青梅》文章節選

十一歲的林意和奶奶一起生活,因為那一年她同時失去了父母。

林意生活在北方小城的普通工薪家庭里。父母在陶瓷廠上班,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。好在廠子的待遇還不錯,逢年過節有禮品,年底還有員工分紅,所以林意在小時候也算是衣食無憂。

為了讓林意受到更好的教育,父母在城里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,面積不大,但是住一家三口還是綽綽有余。

后來,陶瓷廠越來越不景氣,廠里的活兒不多,收入自然也就下來了。所幸,林意的母親是一個勤儉持家的人,除了買房子花了一筆大錢之外,就沒有過大的支出,一來二去,也攢下來不少。

在陶瓷廠工作已不是長久之計了,林意父母決定去做點小生意掙點錢。經過一番考察,林意的母親決定進一些小飾品和服裝,去城市的街邊擺攤。

誰知道后來出了事。

那天是星期五,林意記得很清楚。

班主任在自習課的時候叫她出去,把她帶到辦公室。已經會察言觀色的她什么話都沒說,就靜靜等著。

那時她沒長開,模樣不算好看,眼睛偏小,內雙眼皮,神色有點淡,看不出悲喜。

班主任說:“一會兒我帶你出去一趟。”

林意眨著眼睛問:“您能說去哪兒嗎?”

因為臨近放學,她接著說:“一會兒放學我媽媽會來接我,我不能離開學校。”

“老師帶你去找媽媽。”班主任聲音嘶啞,說話哽咽。

林意沒再說話。

一直到醫院,林意的情緒都很平靜。

班主任讓她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著,林意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班主任和里面的人在交流。

里面有很多人,有穿白大褂的醫生、有警察,還有扛著機器的記者。

醫院走廊潔白的墻壁,人群嘈雜的聲音,濃重消毒水的味道,是林意那天所有的記憶。

作為死者的親人,警察想讓林意認尸,認尸之后才能走后序的流程,但是班主任拒絕了,這么大點的孩子要承受雙親同時慘死的悲劇,太殘忍了。

最后,班主任聯系了林意住在鄉下的奶奶。

林奶奶年紀大了,經不起勞累,林意父母的身后事是陶瓷廠的一些朋友一起安排的。

林意沒有看到父母的最后一面,那樣悲慘的場面,任誰都不能承受,何況還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。班主任和奶奶商量后,就沒有讓林意踏入太平間。

有時候見不到,也算是一種好事。

辦喪事那幾天,林意沒有哭,就像一個石像一樣坐在靈棚里一動不動。有朋友來拜訪行禮,她也視而不見。

“這是林家的孩子嗎?”有人看著林意,在一旁議論。

“是啊,才這么點大,就沒了父母,真讓人心疼。”另一個人唏噓。

“這孩子,我怎么看著有點不對勁啊。”

“怎么不對勁?”

“平常孩子遇上這種事肯定哭壞了,你看這孩子也太平靜了。”

……

林意不哭不鬧,一直安靜地坐在一個位置上,不說話也不吃飯。

直到出殯的那天夜里,林奶奶來房間找林意,靈棚已經被拆卸,林意在房間里待著。

林意一直低著頭,林奶奶低頭去看,發現她淚流滿面,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唇色因為多日未進食而顯得慘白,氣色十分不好。

林奶奶把小小的林意攏在懷里,那么脆弱,仿佛只要輕輕觸碰都會破碎。

林奶奶輕輕地撫著林意的頭發,輕聲說:“哭吧,孩子,哭出來就好了。”

林意哭了整整一個晚上,把這幾天在外人面前未曾流露的情緒,在這個夜晚全部發泄了出來。

有一種傷心是自傷,只有到面臨決堤的那一刻,才會爆發。

林意的父母是被一輛大貨車撞死的,這是林意后來在新聞報道上看到的。雖然圖片打了馬賽克,但是出事的時間還有死者的年齡都和自己父母的吻合。

林奶奶沒告訴她事故的具體情況,也是不想她因父母的事情太過傷心,畢竟她還小。

林奶奶年紀大了,早年老伴因肺癌去世,現在一個人在鄉下生活。她一輩子都生活在村子里,快節奏的城市生活不適合她,但是為了林意上學,她決定搬到城里住。

而林意卻給奶奶看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退學申請。

林奶奶很詫異。

林意說:“我想跟您去鄉下生活。”

“可是孩子啊,你要上學,鄉下的學校環境可沒有城里的好。”林奶奶勸說。

林意卻強調:“我留在這兒也不會好了。”

林奶奶本來還想說什么的,結果因為林意這句“不會好了”給弄得沒話說了。老一輩的人向來不講究什么望子成龍或者望女成鳳,只要能安穩地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
林奶奶想,林意的確需要一個新環境,而不是一個好環境。

城市里的生活固然繁華多姿,卻充滿很多未知性。她一個遲暮的老人也許根本無法保護自己的孫女,如果是這樣還不如帶著林意去鄉下安穩度日,以求個平安。

思忖片刻,林奶奶點頭同意了。

她帶著林意去學校辦了退學,班主任還好心相勸,說:“林意這孩子學習向來不錯,退學可惜了。”

林奶奶點點頭說:“這我也知道,我會給她在鄉下找個好一點的學校。”

班主任說:“再好的學校還是沒有城里的學校教育質量強啊,要不您再考慮一下?”

林奶奶說:“我知道您的意思,但這也是孩子自己的意見。何況我這身子骨,在城里也折騰不起,我想好好多活兩年,多照顧這孩子兩年,我不求她有個好的前途,只求她有一個安穩的人生。”

話已至此,班主任也不再說什么了,協助林奶奶給林意辦了退學手續。

父母為她攢的那筆錢,她全部交給了奶奶。城里那套兩居室的房子也通過中介給賣了。這兩年,房子升值得特別快,所以賣了一個好價錢,比買的時候高出了三倍。

簽賣房合同的那天,林意也在,林奶奶還問她是不是真的決定好了,畢竟這是父母留給她的。

林意簡單地再次環顧了一下房子。這房子坐北朝南,是難得的好居所,窗臺上的玻璃瓶子插著一束滿天星已經完全干癟。林意想,這是曾經可以享受天倫之樂的地方,如今卻成了她不想再去面對的傷心地。

林意重重地點頭,聲音很小很軟,但是很堅定,她對奶奶說:“賣吧。”

林意的學習還算不錯,鄉下學校的學習壓力也不大,所以對于學習這塊她融入得還是挺快的。

但是她沒有朋友,在學校都是一個人上課、吃飯、做題、放學。平常休息的時候,女孩子們都會結伴出去吃個小吃,或者逛逛附近的集市,但是林意就自己一個人悶在房間里,不是發呆就是看書。

她本來就不擅交朋友,自從父母去世之后就變得更加沉默,林奶奶曾經懷疑過她是不是有點自閉,為此還帶她看過醫生,醫生卻說林意并沒有自閉。

林意知道自己是正常的,卻無法為自己的狀態做任何解釋。她現在是一個存在于時間缺口的孩子,她出不去,也進不來,除非有一個人出現可以拉她一把。

隔壁房間傳來摔東西的聲音,老房子的隔音特別差。林奶奶住的這所房子還是當年下鄉的時候,政府給文青分配的,有幾十年歷史了,墻角都已經有了細微的裂縫,墻面泛黃。

“奶奶。”林意從自己的屋子里出來。

林奶奶拿起鞋柜上的編織袋子和零錢準備出門,聽到林意的喊聲停下動作:“小意,怎么了?”

“隔壁又有聲音了。”林意說。

她來一個星期了,隔壁每天都會有摔東西的聲響。

奶奶交代她:“隔壁住著精神不太好的阿姨,不管有什么聲音都不要去管,要是瞅見不認識的阿姨,盡量躲著點走。”

林奶奶心里嘆息,那女人瘋了好久了也沒人管,怪可憐的。

林奶奶說完就打開門。

“奶奶你去哪兒啊?”林意問。

“對面街上開了一家水果店,正在打折,我過去看看。”林奶奶轉過頭看林意站在那兒,笑著說,“跟奶奶去看看不?看看有沒有賣你最喜歡的獼猴桃。”

林意咧開小嘴,眼睛瞇成細細的縫,說:“那我要熟透的。”

林奶奶笑說:“好。”

對面街口新開了一家水果店,今天是正式營業的日子。經營水果店的是一對夫妻,他們是這兒的老住戶了,前幾年做的小本生意都不怎么掙錢,今年把店鋪改良重新裝修了一下,做起了水果生意。

林奶奶經常幫襯著那對夫妻,久而久之,關系也親密起來。

水果店門口兩側放著兩個紅色的大花籃,上面還貼著祝福語,鞭炮的紅色碎紙片鋪了一地,像是紅色的地毯,踩上去也是軟綿綿的。

“您來了。”老板娘姜淑熱情好客,長相溫柔。

林奶奶笑著說:“今兒不是開業嘛,我肯定要過來捧個場的。”

姜淑笑道:“以前您也總是捧我們場。”

林奶奶謙和道:“都是鄉親,街前街后的,能幫點是一點。”

姜淑應和:“對對,您說得對。”目光轉到林意身上,不由得好奇,“林嬸,這是您家孩子?”

林奶奶把林意往身前帶一帶:“我孫女,剛過來的,以后和我一起生活。”老人家說話一語雙關,解釋了情況,也帶過了不想說的起因。

“有沒有獼猴桃啊,我孫女愛吃,最好是熟透的。”林奶奶把話引到了別處。

“有。”姜淑趕緊搬出了一個小紙殼箱子,“這是沒開業之前進的一批貨,正好捂得都熟透了,您捏捏,特別軟。”

林奶奶拿起一個捏了捏,的確很軟,已經全熟了。

姜淑從旁邊的桌子上抽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子,然后拿起獼猴桃就往袋子里裝,裝了一袋子。

林意笑嘻嘻地接過姜淑手里的獼猴桃,林奶奶把包里的零錢掏出來。

姜淑推辭說不用了,林奶奶硬是把錢塞到了她的手里。

“你家孩子呢?”林奶奶一邊拉編織包上面的拉鎖一邊問。

“出去玩了。這不是放假嘛,整天整天在外面瞎玩,也不回家。”姜淑說。

“男孩嘛,愛玩正常,等長大了就顧家了。”林奶奶說,“小顧總是跑外,你一個女人也著實辛苦了。”

姜淑沒說話。

林奶奶接著說:“行了,不妨礙你做生意了,我帶孫女先回家了。”說著就帶著林意走出水果店。

姜淑說了一句“您慢走”。

老人步履蹣跚,跟在身邊的小女孩抱著滿滿一袋子獼猴桃,在殘陽的照應下,形成一幅畫卷。

夕陽西下。

剛回家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。林意抬頭示意奶奶,林奶奶讓她別說話,手上的鑰匙剛插進鑰匙孔里,就聽見女人詢問的聲音——

“你多大了?”

這是沖著林意問的。

林意循著聲音側過頭,面前的女人頭發有些雜亂,像錯綜復雜的野草,黑色發絲不規則地披在肩上,身上穿的黃色襯衫也是皺皺巴巴的,像是剛從一場廝殺中逃脫出來。

林意想起這幾天隔壁總是摔東西的聲音,眉頭皺了皺。

沒等她說話,林奶奶便說道:“周瑩,你趕快回家吧。”林奶奶聲音很沉,難得嚴肅。

“回家?”周瑩臉色很沉,還有些無奈,“嬸啊,你說我還有家嗎?”

“你說的這是什么話?”林奶奶斥責。

林意印象里的奶奶一直都是一個比較慈祥的老人,對人對事都是熱情的,很少有冷言冷語。

周瑩已經完全轉了心思,開始打量起林意,好奇地問:“嬸,這孩子多大了?”

林奶奶意識到不太對勁,神色緊張起來,把林意往身后拽了拽,緊鎖眉頭,聲音冷漠:“這是我孫女,多大和你也沒關系。”說完轉動鑰匙開了門把林意往屋里推,轉過身對周瑩冷聲道,“周瑩,好好過日子吧,別每天在家作了。”

關上門,留下一室的清冷和一個掩面的女人。

“奶奶,那個是不是隔壁的阿姨啊?”林意蹭到奶奶的腿邊軟著聲音問,“就是每天在家都砸東西,您還說她精神不太好的阿姨?”

林奶奶覺得為了林意的安全問題,還是有必要說出來的。剛剛周瑩的狀態很明顯把林意當作她的閨女了,如果她發起瘋來可能會對林意有所傷害。

林奶奶嘆了口氣:“林意,你聽奶奶說。”

林意瞪著眼睛聽著。

“隔壁阿姨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兒。”

林意認真聽著,老人的聲音很溫潤,就像說睡前故事一樣的溫柔。

“但是她丈夫和女兒扔下她跑了。”林奶奶提起這還是有些痛惜的,“她現在精神狀態很不好,所以你一定要離她遠一點,奶奶怕她會傷害到你。”

林意很聽話地點了點頭。

自從林意搬過來和自己住之后,老人家一直在想辦法讓周瑩遠離孫女。周瑩丈夫拋棄了她,從此,她的精神開始不正常,她女兒也是早早就輟學跟著社會上的小青年不知道跑哪兒去了,因此她的精神狀態更不好了。

所以林奶奶很擔憂,林意和她女兒同歲,害怕她哪天精神不對勁會傷害到林意,已經失去父母的孩子,不能再讓她置身于一個隨時可能會發生危險的地方。

“她雖然精神狀態不好,但是她沒傷害過其他人,警察肯定不管這個事情。”姜淑一邊用抹布擦擺放水果的架子,一邊說。

“那精神病院呢?”林奶奶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,雙手緊握,手掌和手心都是粗糙緊皺的線條。

“精神病院需要家屬出病人精神狀態的證明。”姜淑在水盆里洗涮抹布,“她的家屬都不知道去哪兒了,證明也需要去醫院開,周瑩是不會配合的,何況她要是知道我們其實是想給她送到精神病院去,搞不好會有反作用。”

林奶奶嘆了口氣,不知如何是好:“這可怎么辦啊?”

姜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晾物架上,蹲下身安慰老人:“您別太擔心了。”

林奶奶再次嘆了口氣,眉間有化不開的憂愁。

林意每天放學都走小巷子這條路,因為這條路僻靜一些,人聲不嘈雜。小巷子的路是一塊塊石板組成的,林意最喜歡在上邊跳著走,兩側的隔斷是用石頭壘的,參差不齊,卻濃濃體現了自然生態的氣息。

昨天夜里下了點小雨,石板縫隙的泥土都是濕潤的,與平日里塵土飛揚的感覺不一樣,整個巷子都帶著濃厚的沉淀。

北方城市有個說法,一場秋雨一場寒。今早林奶奶特地讓她穿了帶絨的衛衣。林意穿著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,在巷子里跳格子,像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。

林意跳到這條巷子最后一個格子的時候,碰見了周瑩。

周瑩其實是一個漂亮的女人,她今天穿了一件質感厚實的棉質襯衫,黑色的長褲把女人瘦弱的身形全部凸顯出來,頭發今天好像也是打理過的,柔順的黑色發絲像瀑布一樣垂在后背,精致的臉蛋應該是擦了粉,即使在有些陰天的暗光線下,看起來還是很光滑白嫩。

“放學了?”周瑩臉上堆著笑問。

林意突然想起林奶奶的囑咐,打算打個招呼就趕緊走,但是周瑩沒給她機會。

“阿姨也回家,一起吧。”

林意沒說話,只能提心吊膽地邁著步子。
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又是這個問題。

林意低著頭小聲回答:“十一歲。”

“阿姨和你有個一樣大的女兒。”周瑩自說自話,語氣帶有一些怨恨,“可她沒你這么乖巧,小小年紀不學好,丟下我一個人跑了。”

林意聽著心里一緊,手不自覺地攥緊書包帶,手心里全是汗,分不清是冷是熱。

林意停下腳步,周瑩也跟著停下腳步。

“阿姨,我奶奶說讓我去水果店找她,我就不和您一起走了。”語氣有點急,她沒敢跑,只是步伐比剛才快了很多。

周瑩在后面追她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響亮,此時聽在林意的耳朵里卻是心驚肉跳。

林意快步走到一個拐角處,把身后的周瑩甩在后面,整個人靠著石板墻壁,冰冷的涼意透過棉絨的衛衣還是抵達了后背。身體在放松下來的那一刻全部都是麻的,林意微微松了松攥緊的手,汗水布滿了整個手心的紋路。

她深深呼吸,平定心情。

她正準備轉身走,面前突出出現一張放大的女人臉,在陰暗的投影下,觸目驚心,眼睛里盛著極其憤怒的神色。

天色有些暗了,林意還是沒有回家,林奶奶去了學校,也聯系了班主任,說林意放學就已經走了。

從學校回來,林奶奶路過水果店,姜淑正準備關店。

“林嬸,您怎么過來了?”姜淑問。

水果店門前掛著一盞昏黃的燈光,照亮一方天地,恍如人煙。

“林意還沒回家,已經放學好久了。”林奶奶有點語無倫次,語氣還急,老人的脆弱在這一刻全部展現,“老師說她已經走了,你說這孩子能去哪兒呢,怎么放學不知道回家呢?”

姜淑看老太太都快急哭了,連忙安慰:“林嬸兒,您別急,也許她一時貪玩忘了時間或者去同學家忘了告訴您。您先回家,我去派出所報個案,然后在附近找找。”

這話沒有說服力,老太太再急也沒有失去基本的判斷,林意來了鄉下后,沒有可以一起結伴的同學,并且她從來不貪玩。

姜淑沖里屋喊了一聲,這水果店是個門市房,一樓是擺賣水果的地方,二樓是臥室。

“西琛。”沒人答應,姜淑提高音量喊了一聲,“顧西琛。”

“來了。”少年的聲音具有沉穩的穿透力,透過厚重的水泥墻,一樣清晰。

顧西琛穿著寬大的白色T恤,腳下踩著拖鞋,在水泥地板上摩擦出“咔咔”的聲音。
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姜淑對顧西琛說。

“媽,天都快黑了,你去哪兒啊?”顧西琛揉了揉脖子,懶洋洋道。

“你林奶奶家的小孫女不見了,我陪著去找找。”姜淑摘下系在懷里的塑料圍裙,“我先去派出所報個案,你把林奶奶送回家。”

“不不不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老太太哪里還沉得住氣。

“媽,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顧西琛尋思了片刻,“是不是穿白色衛衣的女孩?”

林奶奶連忙說對,那衣服還是今天早上她給林意套上的。

“你見過?”姜淑瞪大了眼睛問。

“放學的時候,在路上看到她被一個女的拽走了。”顧西琛說,“我看她沒哭啊。”

被一個女的拽走了,林奶奶想了一下,是周瑩,一定是那女人犯病了。

“拽哪兒去了?”老人家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
“我沒看啊。”顧西琛皺眉。

他心想,那真的不是她媽媽嗎?

那女孩不會出事了吧?

天色濃重得像黑色的墨汁,周瑩果然不在家,所以林意是被周瑩帶走的基本是確定了。姜淑先是陪著老太太去派出所報案,但工作人員說十歲以上的人沒有超過二十四小時是不能立案的,所以讓老太太等等。

林奶奶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等著,心急如焚。姜淑和顧西琛已經把附近轉得差不多了也沒發現林意,于是兩人又回到了派出所。

沒過多久,派出所就接到兩個學生報案,說在俱樂部的籃球場看見了附近廢樓的頂樓有人在互相拉扯,看身形應該是一個婦女和一個小女孩。

派出所立刻出動了警力,林奶奶也坐不住了,起身就跑,姜淑和顧西琛也立刻跟了上去。

那棟廢樓以前是給附近工廠員工住宿用的,后來工廠倒閉,這棟樓就荒廢了。

廢樓里陰森一片,被夜色覆蓋之后更像鬼魅的棲息所,讓人不寒而栗。

林意瑟瑟發抖,樓里面沒有燈,女人的半邊臉被淡淡的月色籠罩,好像死亡般的氣息。

“阿姨,你冷靜點好嗎,我不是您女兒。”林意的聲音帶著隱忍的哭腔。

周瑩早已六親不認了,一個勁地自說自話,語氣怨恨:“你爸跟別的女人跑了,你也跑了。當初要不是因為懷了你,我也不至于落到這般田地,現在你還嫌棄我。”

周瑩的頭發已經亂了,如一個潑婦一般。

“你爸就是個下三爛。”周瑩瞪著眼睛看林意,那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撕碎一般,“所以才能生出你這么個小下三爛。”

林意就聽著她說,也不回話,雙手抱著膝蓋蹲坐在角落,身上的白色衛衣早就在掙扎撕扯的過程中蹭臟了。

夜晚的涼氣透過沒有玻璃的窗戶吹進來,臉上的淚痕被風一吹,感覺皺皺的。

她已經比剛剛冷靜多了,只要她不反抗,不試圖逃走,周瑩的情緒就還算比較穩定,最多也就是在那兒念念叨叨自說自話。

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,只不過她不知道要等待多久,這場噩夢才能結束。

警察鳴笛的聲音由遠至近,不知是誰拿著喇叭在外面喊:“里面的人聽著,趕緊出來,有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解決的。”

有兩個警察已經悄悄地探進樓里了,姜淑在一旁照顧林奶奶,顧西琛也悄悄地跟了上去。

廢樓的走廊太暗了,顧西琛只能憑借一點月光照映行走,地上的雜物讓他走起來不太順暢,磕磕絆絆地來到了頂樓。

上了頂樓,他就聽見女人慘叫的聲音。

“你們別過來,再過來我就跳下去。”

警員急忙在勸導:“別沖動,別沖動。”

顧西琛循聲過去,在頂樓的一間屋子里找到了與兩名警員對峙的周瑩,她的一只腳已經跨在窗戶外了,而林意被周瑩緊緊攥著衛衣的帽子以防林意逃走。

顧西琛可以看見林意因為窒息而難受的小臉,頓時眉頭緊皺。

兩個警員努力勸說著,慢慢地挪動步子。

精神病人對于人與人之間安全距離的敏感程度超乎于常人,當兩個警員挪動著步子向周瑩靠近的時候,她潛意識感到危險和排斥,于是她直接把林意給抱起來,攥著林意的帽子,威脅道:“你們要是再靠近一點,我就帶著我女兒跳下去。”

林意兩只手死死地抓著窗戶框。

這是求生的本能。

外面的人看到這一幕瞬間沸騰了,林奶奶直接嚇暈了過去。

顧西琛在那兩個警員的后面說:“你們別靠近她,這樣只會刺激她。”

十三歲的少年,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,說話沉穩有力。

“你這孩子瞎來摻和什么,趕緊回家。”其中一個警察說。

“她現在狀態完全不對勁,趕快找一個可以做心理疏導的人過來,穩定她的情緒。”顧西琛說得頭頭是道,“我們需要給她一個安全的環境,讓她覺得自己不受到威脅。”

兩個警員探討之后,決定其中一個去找可以做心理疏導的人,另一個在這兒等待,靜觀其變。

顧西琛看著林意,即使在這么恐懼的環境下她也沒有哭。

周瑩一直抓著林意的帽子,雖然會讓她有些窒息,但好在也是個不讓她掉下去的支撐。

十樓的高空,林意低頭看了看下面,又閉上眼睛,想起了父母。

顧西琛說:“阿姨,你冷靜一下,我們不靠近,但是你好好想一想,她真的是你女兒嗎?”

周瑩被問蒙了,側過頭看了一眼林意。

“她和你女兒長得其實一點都不像,對不對?”顧西琛繼續引導。

折騰了大半天了,周瑩已十分疲憊。

被顧西琛一問,周瑩也開始懷疑,她好像的確長得不像自己女兒。

可是心底有個叫囂的聲音依舊在刺激她,她自己的女兒跑了,連親生女兒都不要自己了,她還有什么可顧忌的?

周瑩的態度雖逐漸軟化,但是始終沒有繳械投降。林意的體力逐漸透支,雙手漸漸拉不住窗戶框。

顧西琛都看在眼里,心里默念,怎么還不來?

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了。

樓道里出現紛雜的腳步聲——

救援來了。

周瑩已經徹底疲憊了。

負責心理疏導的警察沒有費太多的力氣就把人勸了下來,周瑩自顧自從窗戶上走下來,一直抓著帽子的手也松開了,林意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。

顧西琛和警員連忙把林意給拉了過來。

手掌已經完全麻木,只要稍稍松懈一下,她便會跌下樓去。

林意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頭埋在自己蜷曲的雙腿之間,雙臂用力地抱住自己。

剛開始只是小聲地哽咽,后來雙肩顫動得越發厲害,最后哭聲回蕩在整個廢樓里。

林意一個勁地哭,顧西琛跟旁邊的警員說:“您先走吧,我負責帶她回家。”

警員看著林意的狀態也沒有多說什么,輕聲叮囑:“等孩子情緒穩定了,你記得帶她來派出所錄下口供。”

林意還在哭,沒完沒了。

她總是這樣,最危險最痛苦的時候從來不哭,但是當一切塵埃落定后,就開始盡情地發泄。

顧西琛坐在她旁邊,他出來的時候就穿了一件單薄的白T恤,腳下的拖鞋都沒來得及換。

冷風徹底滲透了黑夜,顧西琛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
林意的情緒逐漸平穩,漸漸地沒了聲音。

顧西琛試探地說:“喂,你還好吧?”

沒吱聲。

顧西琛蹭近了一點,伸手戳了戳縮成一團的林意:“喂。”

還是沒吱聲。

顧西琛湊近瞧了瞧林意,耳邊是均勻的呼吸聲,在這個喧鬧過后的夜里顯得十分安靜。

顧西琛意識到了某種可能:“不是吧。”

林意在經歷過極大的精神緊張和情緒釋放過后,只剩下疲憊。

顧西琛小心翼翼地背起她。林意睡得很踏實,小臉因為哭過臟兮兮的,吐出的溫熱氣體灑在顧西琛的耳畔,癢癢的。顧西琛顛了一下身上的小人以防她掉下去,動作很輕,沒有把她驚醒。

顧西琛背著她,輕笑一聲:“真有你的。”然后出了廢樓。

黑夜籠罩四面八方,一切回歸平靜。

林意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,林奶奶在廚房煮粥。

身上已經換了干凈的睡衣,她扭動身體的時候感覺全身酸痛,抬起手臂,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都變得紅腫,輕輕碰一下都覺得疼。

她掀開被子,慢慢地起身,現在的她就像一個瓷娃娃,碰一下都得碎。

林奶奶端著粥進來,看見她起身了連忙放下碗,把她拽回了床上:“你這孩子,起來干什么,趕緊躺著。”

不知道是碰到哪里了,林意疼得吸了口冷氣。

“是不是很疼?”林奶奶說,“別亂動,學校那邊我給你請假了,這幾天就在家待著就好了。”

林意抿了抿唇,說:“不疼。”

林奶奶把粥拿過來,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嘴邊:“吃點東西,然后再睡一覺。”

林意想接過粥,但是看了看自己紅腫的十根手指頭,就沒抬起手。

她抿了一口,粥是溫熱的,米香的味道從唇齒中漾開。林意艱難地咽下去,嗓子處感覺到一陣酸痛,她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喉嚨。

林奶奶攔住她的手:“別碰。”

“是不是吞咽比較困難?”林奶奶放下粥,“你最近只能吃一些流食,如果連喝粥都難受的話,那就喝些熱牛奶。”

林意被衣服勒了太長時間,當時雖然不至于窒息,但脖頸有輕微的勒傷,需要養幾日,才能正常進食。

林意聽話地點點頭。

林奶奶去把熱好的牛奶端進來,牛奶是純液體,喝起來喉嚨不會有酸痛的感覺。

林意抿了一口牛奶,很香。她抬起頭,欲言又止。

老人家看出她想問什么,就直接回答了:“她被派出所拘留了,之后我會以威脅到他人生命安全的理由申請送到精神病療養院。”

林奶奶停了一下,聲音有點沉重:“這樣對大家都好。”

其實周瑩也是一個可憐人,林奶奶也心疼她,但是她精神狀態畢竟不好,如果一直這樣放縱對大家來說都是一種傷害。

林意沒說話,只是點點頭。

“奶奶,那個救我的男生,在哪兒啊?”

昨晚的記憶很混亂,在恐懼的精神狀態下她無視了很多東西,但現在她的神志很清明,記憶的片段開始逐漸銜接,她記得有個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向她伸出雙手,拉住了她。

她記得,是個男生。

林奶奶剛想說什么,就被敲門聲打斷了。

兩個派出所的警員和顧西琛站在門口。

“您好,我們是附近派出所的警察,想就昨天的事給受害人做一個簡單的口供,您看方便嗎?”其中一個警察有禮貌地說道。

老太太有點猶豫,畢竟林意剛醒,她還想讓林意好好休息一下。

“您放心,就是幾個常規問題,不是很麻煩的。”警察強調。

“林奶奶,我都做完口供了。”顧西琛語氣很輕松,“很簡單的幾個問題。”

昨天,林奶奶被廢樓上那驚險的一幕嚇暈過去后,是姜淑送她回的家。但是林意遲遲沒回,她醒了之后就坐不住了,說什么都要去看看,沒等出門,顧西琛就背著林意回來了。

有顧西琛的保證,林奶奶最終同意了。

顧西琛進屋就看見林意靠坐在床上,身上還蓋著藍白相間的花紋被子,頭發也散開披在肩上。

林意的頭發很濃密,長發顯得她的臉很小巧,她的額頭小巧飽滿,鼻子也很挺立,薄唇緊抿,她的氣色特別不好,本身就白皙的臉蛋看著更毫無血色。

顧西琛想起她昨晚趴在自己肩頭睡得死死的樣子,不由得一笑。

“你別害怕,我們只是來簡單地錄一下口供,你如實回答就行。”一個警員說道。

林意眨眨眼睛,點點頭。

“你昨天是在什么地方遇見嫌疑人的?”“嫌疑人”指的是周瑩。

林意垂眸,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指,輕聲說:“昨天放學遇見的,在回家的小巷子里。”

顧西琛也看見了她的手指,昨天她那么用力地抓住窗戶的邊緣,用盡了全力。

“那嫌疑人是怎么把你帶到廢樓里的?”警察繼續問。

林意還低著頭,聲音聽起來又軟又悶:“我當時想跑,但是她抓住我的帽子,一路把我拖到了那棟樓里,我一直在掙扎。”

十一歲的女孩子怎么能比得上一個成年女人的力氣,并且還是一個發了瘋的女人。

接著就是例行公事的幾個問題,結束之后,警察對林奶奶說:“后續的事情會有專人進行處理,嫌疑人在調查出結果后會被送往合適的精神療養院,請您不用擔心。”

林奶奶點點頭:“麻煩你們了。”

送走了警察,林奶奶回屋,把剛剛林意未吃的粥給收拾起來,看了一眼顧西琛問:“小琛,你怎么沒上學?”

顧西琛聽到問話,連忙回答:“我請假休息一天,正好趕上警察叔叔來問話,我就跟過來了。”顧西琛昨晚沒少受累,姜淑心疼他特地給他請了假,沒想到正好趕上警察來家里錄口供。

“你媽呢?”林奶奶問。

“看店呢。”

“替我向你媽問個好,多謝她替我操心了。等小意好點,我親自過去表達感謝。”林奶奶慈眉善目,“也多虧你這孩子了。”

顧西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寬大的T恤隨著他的動作在晃動。林意被白T恤晃了眼睛。

待林奶奶出去,林意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生,然后軟著聲音說:“謝謝你。”

顧西琛愣了一下,走近林意一點,問:“謝什么?”

“拉住我。”她言簡意賅,卻說了最重要的部分。

昨晚那種凌空的恐懼讓她顫抖,但是她一直用最后一點信念支撐著自己。

她不能松手。

父母去世時的絕望,讓她徘徊在死亡邊緣的時候有了極大的求生欲。

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加重要了。

這是她唯一的認知。

身體疲憊,再強大的信念也帶不動身體的松懈,顧西琛的手就是在她松懈的前一刻抓住了她。

所以她要謝謝他,拉住了自己。

“你知道我拉你上來之后的事情嗎?”顧西琛想起她睡著的樣子就覺得好笑。

林意只記得自己哭了,后面的事情什么都記不得了。

她搖了搖頭。

顧西琛本來還想逗逗她,但是隨著林意搖頭的動作,他看見她白皙的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紅,神色一暗,沒了逗趣的心思。

最后,他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,哄妹妹一樣,說了一句“好好睡一覺吧”就走了。

是啊,睡一覺吧,最好一覺起來,再也沒有噩夢和疼痛。

后來,林意從奶奶那兒知道顧西琛是那家水果店老板娘姜淑的兒子,和自己讀的是同一所學校,只不過顧西琛比她高一屆。

她在休養的幾天里一直纏著奶奶要吃獼猴桃,除了身上的傷痕沒有全部消失,她基本已經沒有大礙了。林奶奶拿上鞋柜上的鑰匙,帶著林意去水果店。

“林嬸,今兒個還要獼猴桃嗎,上一批貨不怎么熟,今天進的全熟了。”姜淑看見她們倆進了店就趕緊過來招呼。

“小孫女最近總是纏著我要吃。”林奶奶一臉笑意。

姜淑低頭看了看林意,蹲下身子:“下回想吃,你就直接到姜姨這兒來,姜姨請你吃。”

林意點點頭,彎起月牙的眼睛:“謝謝姜姨。”

“別慣壞她。”林奶奶在一旁說。

姜淑倒是滿不在意:“女孩嘛,就是要慣的。”

林意用余光掃了掃周圍,沒看見平常被逼著整理貨箱子的瘦高身影。

“不像我家那個小兔崽子。”姜淑裝著獼猴桃,“一點也不著家,這會兒工夫又跑去俱樂部球場打球去了。”

林意豎起耳朵聽。

從水果店出來,林意說想在附近轉一轉。林奶奶覺得林意現在沒什么危險就任她去了,之前她活得太封閉了,如今主動想去轉一轉,這是好事,但還是叮囑她晚飯之前回家。

林意答應著,于是去了球場。

俱樂部的球場是開放式的,沒有欄桿圍欄,林意剛剛邁上水泥臺階就看見了那個高瘦的身影。

顧西琛在球場里面穿梭,如來去自如的風,籃球在他手上靈活擺弄,他穿過一個人的防守,將距離拉到三分線外,輕輕一躍。

三分球,進了。

林意盯著他,他好像總是那一件衣服,寬大的白T恤,就像他的人一樣,干凈俊朗,成為生命中的記號。

顧西琛在投進球后轉過頭就看見了林意小小的身影,他和旁邊的人打了聲招呼,然后拿起掛在籃球架上的外套,向林意走去。

“你不會是來找我的吧?”少年說的話很直白。

林意一愣,眼珠子轉了轉,覺得沒必要掩飾什么:“我是來找你的。”說完,她還去拿顧西琛手里的外套,又說了句,“我幫你拿。”

這回輪到顧西琛愣了一下,他本是想逗逗她,沒想到她也這么直白。汗水在臉上滲透,顧西琛用手隨意搓了搓臉。

林意看著他,少年身上有獨特的清新味道,他隨意搓過臉后,連帶著鬢角被汗水浸濕的頭發都變了形,眉毛濃密,鼻子英挺,眼睛映著夕陽折射出光,黑得發亮。
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
林意乖巧地跟在他的旁邊。

回去的路上,林意問他脫險之后的事情,顧西琛一直閉口不言,用笑來回答她。

這樣的日子不慌不忙,一過就是六年。

因為兩家的往來,顧西琛和林意走得越來越近,左鄰四舍的人都打趣這倆孩子青梅竹馬,感情真好。

學校里也有人打趣他們倆。

但是只有當事人知道,他們真實的關系。

林意喜歡顧西琛,她越長大,這種感覺就越明顯,她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和顧西琛開玩笑,也沒有辦法無視面對他會心跳加快的事實。

但是她不敢說,也不能說。感情是最脆弱的一種東西,可能變質,也可能消失殆盡。

“你想好去哪兒讀大學了沒?”顧西琛在一旁翻著漫畫,林意盯著問他。

“沒有,隨便吧。”他回答得漫不經心。

顧西琛比以前更高了,男生在高中時期就像施了化肥的小楊樹,一個勁地往上躥。他雙腿懶懶地斜搭在前面的書桌上,身體靠在椅子上。斜陽透過窗臺,映照著他的側臉,五官挺立,頭發短到露出俊朗的眉目,整個人都散發著慵懶的味道。

林意低下頭給自己畫里面的人物上色,她從初中開始學畫畫,一開始是為了娛樂,奶奶想讓她找個樂趣,后來是因為喜歡上了漫畫,所以自己也想嘗試畫漫畫。

林意正在給人物的衣服上色。外套的話,深藍色應該不錯,她拿起深藍色的上色筆,正涂著,頭頂傳來悠悠的嫌棄。

“這就是你設計的男主?”

林意抬頭:“有問題?”

顧西琛合上手里的《七龍珠》,嫌棄道:“太騷了,還深藍色。”

林意不理他,心里腹誹,誰像你啊,衣服不是白色就是黑色。

察覺到她的眼神,顧西琛伸手扳住她的頭看向自己,瞇著眼睛問:“你在那兒嘀咕我什么呢?”

林意攥著筆打掉他的手:“誰嘀咕了。”

顧西琛收回腳,身體向她靠近,一只手拽著她的胳膊,一只手覆蓋住她的脈搏處。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她,那眼神能吸走她的魂魄。

林意有點緊張,說話都不利索了:“干……干什么?”

過了一會兒,顧西琛放開她的手,直起身體:“看看你有沒有說謊。”

林意心虛地清理桌子上的東西,低聲說:“神經病。”

顧西琛笑了笑,面如春風:“還敢說你沒嘀咕。”

林意哼了一聲,落荒而逃。

顧西琛在后面追著笑:“小意,你等等我啊。”

顧西琛最后報考了本省的警校。姜淑剛開始不太愿意,但是后來轉念一想,還是尊重了孩子的意愿。

給顧西琛送行的那天,林意也在,他東西向來不多,只背了一個黑色雙肩書包。

因為要封閉式訓練,顧西琛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家。姜淑叮囑了一大堆的事情,等到檢票的時候,顧西琛摸了摸林意的長發,輕聲說:“我等你來找我。”

火車站人來人往,淹沒了所有的聲音,唯有他的一句“我等你”,像是耶穌十字架上的誓言,林意牢牢記在心里。

因為他的一句話,林意把大學志愿鎖定在省會所有大學的漫畫設計專業,她抱著報考學校的參考書籍,研究哪所學校離顧西琛的警校近些。她明知道顧西琛不能常常見她,可她還是想離他近點。

感情處于萌芽的狀態,最終被一場狂風暴雨折斷了希望。

在高三臨近尾聲的時候,林奶奶去世了。老人家的身體在年復一年地衰弱,終究是抵擋不住死神的招魂令。

林奶奶的后事是姜淑和顧名幫忙操持的。顧西琛沒有請到假,他心急如焚。在林奶奶出殯那天,顧西琛翻墻出了學校,趕上了連夜的火車。

而林意在一切結束之后坐在家里的床上,一動不動,也沒有哭。

就像父母去世時那樣。

姜淑將屋子收拾好,進屋便看見林意發愣的樣子。從林奶奶進醫院,到出殯,這孩子沒有哭,一直坐在那兒不說話。

姜淑抱住林意,將她的頭埋在自己的懷里,手輕輕撫摸林意的腦袋,輕聲安慰:“孩子,哭吧,哭出來就好了。”

林意從小就這樣,很多情緒都不在外人面前表露,她的悲傷就像一個逐漸蓄滿的水瓶,只有在空間不足的時候,才會通過瓶口溢滿出來。

林意在姜淑的懷里哭了。

她知道,在這個世界上,她再也沒有親人了。

這是一種宣告。

宣告她從此孤獨的事實。

顧西琛趕回來的時候,林意已經睡著了,她的臉頰還是潮濕一片,眼角時不時地有淚水溢出。房間里的老式長管白熾燈散著光,林意蜷縮在床上,身上蓋著藍白相間的花紋夏涼被。

顧西琛坐在床邊,靜靜地看著林意,忍不住伸手擦拭她眼角流下來的淚。

姜淑忙活了好幾天,已經歇著去了。

顧西琛守了她一整夜,凌晨的時候抵擋不住困意,趴在床邊睡了過去。

林意醒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給抓住了,有點溫熱,還有些濕潤。

臉上感覺皺皺的,很難受,她起身想去洗把臉,眼睛半瞇著睜開,就看見一個毛茸茸的黑色腦袋。

她清醒了一會兒,看向睡著的顧西琛。

他把臉壓在下面,林意看不到,但是她看見自己的手被顧西琛抓得很緊。她這個姿勢睡了一晚上有些僵硬,想舒展一下,輕輕一動,顧西琛便醒了。

他沒有睡實,林意有點動靜,他都提心吊膽的。

“你怎么回來了?”是林意先開的口,因為哭過,她鼻音很重。

“我想你了。”顧西琛聲音有點嘶啞,“所以請了假回來看你。”

此時的林意根本無心分辨這話中的意思。

“我沒事。”林意垂眸淡淡道。

怎么可能沒事,林奶奶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。

顧西琛抓著她的手用力捏了捏,林意抬眼看他,他轉移話題:“餓不餓?”

林意沒說話。

顧西琛用另一手摸了摸林意的臉蛋,黏黏的觸感讓他的心緊了一下:“先去洗個臉。”

顧西琛起身走出了臥室。林意看著他的背影,挺拔、修長。顧西琛已經成為一棵參天大樹,可是她不能一輩子都依靠他。

洗過臉,吃完飯,林意在收拾奶奶的舊衣物,她和姜淑商量好了,準備把衣服給奶奶“送”過去。

姜淑來取衣物,交代林意:“你狀態不好就在家歇著吧,我會處理好后面的事情的。”

林意沒有拒絕,心想也好,過去又能怎么樣,反正最后一面也見到了。

顧西琛送姜淑到門口,兩個人在交談什么。

顧西琛說:“媽,我在家陪小意。”

姜淑點頭同意:“那你看著她點,帶她出去轉轉或者吃點東西。林意這孩子心思重,別讓她想太多。”

顧西琛的手機已經振動很多次了,林意瞄了一眼在門口和姜淑說話的顧西琛,再看了一眼一直叫囂不斷的手機。

來電顯示是“猴子”。

林意按下接聽鍵,沒等說話,那邊就喊了起來:“哥,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啊,我這兒頂不住了,教官已經知道了。”

林意沒吱聲,靜靜地聽。

“哥,你怎么不說話啊?”那邊的人聲音很著急,又叫了一聲,“哥。”

“他現在在外面,你是等一會兒,還是一會兒我讓他給你回電話?”林意淡淡地說,聲音透露著疲憊。

“你是?”那邊顯然被林意的聲音給驚到了,開始語無倫次,“啊,我、我……我找顧西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意的聲音一點情緒也聽不出來,提醒他,“你打的是顧西琛的手機號,沒有錯。”

“你告訴他趕快回來,教官已經知道他翻墻離校的事情了。”猴子說。

林意心里一驚,顧西琛明明告訴自己是請假回來的,怎么又是翻墻離校呢?

這究竟是怎么回事?

過了一會兒,林意說:“我會轉告他的。”隨后說了“再見”就掛斷了電話。

顧西琛進屋就看見林意攥著自己的手機坐在床邊。

顧西琛倒了一杯水遞給她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趕緊回去吧。”

顧西琛瞬間就明白了,但還是假裝沒聽懂話里的意思,淺笑:“回哪兒去,我不是在家嘛。”

林意睜著眼睛看他,眼睛有些澀,她努力地睜眼看他。

顧西琛的面色也不怎么好,想來是訓練和連日的奔波造成的。原本黑得發亮的眼睛變得毫無生氣,雖還是那張俊朗立體的臉,卻不見平日里的意氣風發。

“我真沒事了。”林意忽略他的裝傻,接著說,“我有多堅強,你不是知道的嗎?”

她很堅強,從顧西琛遇見她的第一天就知道,只不過他更知道的是,這堅強的背后有更多的隱忍和獨自舔舐傷口的絕望。

“我明天要去上學,馬上要高考了。”林意抬眼看他。

她在趕他走,顧西琛知道。

他想留下來,可是也知道不能給她造成心理負擔,她幾個月后要參加高考,這是人生里面一個可大可小的轉折點。

顧西琛摸了摸她的頭:“嗯。”

顧西琛第二天回了學校,林意也正常回去上課。

高三在收尾階段,林意每天大量地刷題。她跟在顧西琛身邊久了,什么都想跟著他的腳步走,看漫畫一起,學理科一起,就連上大學的城市也想一起。

但她這次不想一起了,因為她第一次有了想逃離這座城市的念頭,親人相繼離世,她對這座城市充滿抗拒。

甚至有些怨恨。

沒人照顧林意的生活是一件棘手的事情,她畢竟還是一個羽翼未滿的學生,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有一個家長來替孩子承擔。

學校要收集學生的個人檔案,然后根據學生的情況進行相應的劃分,而留守兒童或者低保的家庭也是有相對應的政策。

林意翻出自己的戶口本,她和奶奶生活的這六年的時間里,過得還算安穩。

老人家極力想要給予的,林意都知道。不過時間太殘酷,奶奶走了,她卻不能跟著一起走。

她翻開戶口本,第一頁是奶奶的名字,第二頁是林意的名字。當年林奶奶在安排好林意父母的身后事之后,直接把林意掛在了自己的戶口上。

林意在無人的房間里,陷入沉思。

留守兒童可憐,但畢竟他們的父母還依然健在在外面打工,低保家庭窮苦,但最起碼還是一家人相聚相守。

林意想,那自己呢,算是孤兒嗎?沒有親人的孤兒。

她靠在床頭,雙腿彎曲,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,月色從窗沿爬進來,窗臺上的滿天星又只剩瘦弱的枝干。

她嘆了一口氣。

姜淑決定收養林意。

她說:“我和你顧叔叔討論過了,我們想收養你,你愿意嗎?”

林意下意識想到的不是自己愿不愿意,而是顧西琛愿不愿意。

林意忐忑地問出口:“顧西琛知道嗎?”

姜淑說:“還沒和他說呢,最近訓練挺緊張的,一次電話都沒通。”

林意想是不是學校處罰他了。

她正走神,姜淑就過來握住林意的手,安撫似的拍了拍:“你奶奶生前多番照顧我們,如今她人也去了,你這孩子可憐,姜姨喜歡你,想讓你和我們一起生活。”

看到林意垂著眼不說話,姜淑接著說:“你馬上高考也需要人照顧,何況你和西琛向來相處得不錯,在一起生活沒有問題。”

林意眼眶開始濕潤,這算老天爺可憐她嗎?奪走了她的親人,又給她一個可以托付真心的家庭。

她現在很疲憊,很累。

她想,不管怎么樣,她和顧西琛都沒有緣分,她決定要逃離,而姜淑給她的新身份,徹底在他們之間劃上了鴻溝。

她含著淚,重重地點了頭。

收養手續辦得很順利,姜淑也打了個電話給顧西琛,將這件事告訴了他,林意在旁邊聽著,心里說不出的緊張。

掛了電話后,姜淑告訴她,顧西琛很開心。

林意苦澀地抿了抿嘴角,她想,從今天開始,她要徹底抹殺自己心里的悸動,將它埋葬在萬丈深淵。

林意搬到顧家生活,林奶奶的房子一直空著,林意不舍得賣。

轉眼就到了五月底,所有的高三學生都在做最后的沖刺,林意感受到班級里的嚴肅氣氛,學習再不好的人也會被這氣氛所感染,靜下心來做幾張卷子,就當是最后的心理安慰。

林意之前參加美術考試的藝術分已經下來了,只要文化課保證中等水平,她可以上一個好一點的本科大學。

她向來沒有什么高追求,她在學習、目標這方面向來都是跟著顧西琛在走,他走一步,她就踩一步。

顧西琛一直沒有回過家,也沒來過電話,林意覺得這樣對自己來說是很好的事情。感情這種東西如果在萌芽的時期就直切掐斷的話,雖然會疼,但是最起碼可以沒有痕跡。

她和顧西琛,不管是身份還是地域,都不可能了。

高考前夜,林意收到顧西琛的短信。

“加油,我等你。”

林意看著短信苦笑,心里默念。

別等了。

高考很順利,林意估算的分數也很準,藝術分加上文化課的分正好可以報考外省的大學,填志愿可以寫六所學校,她全部報了南方的城市。

她放下筆交了志愿表回座位上收拾書包的時候,抬眼看了一下外面的景色。

六月的盛夏,柳樹全部都綠了,垂下的枝條隨風輕輕飄逸,空氣中有淡淡的槐樹花香,太陽光仿佛可以穿透所有的事物,暴曬在烈陽下,無所遁形。

姜淑知道了她去南方讀大學的決定還有些抱怨:“怎么跑那么遠,回家一趟也不方便。”

林意解釋說:“總要出去歷練一下的。”

抱怨歸抱怨,姜淑還是要妥協,交代很多生活的瑣事,有任何解決不了的事情都要給家里來電話。

林意點頭答應著。

林意最終被長沙的學校錄取,學動漫設計。

暑假,她一直在畫漫畫,之前被顧西琛吐槽過的男主她給修改了。顧西琛沒有回來,因為是重點警校,要進行全封閉式的訓練。

林意拖著行李箱踏上火車的那天,顧西琛都沒有趕回來,只有姜淑在站臺上一個勁地揮手。

林意透過小小的玻璃車窗看到女人瘦弱的身影,眼睛含淚。

她對姜淑感到抱歉。

對不起,姜姨。逃離這里,我也許才能獲得一次重生。

只是沒想到,命運本身就是一個有弧度的齒輪,她又再次回到原有的起點,卡在凹進去的缺口,這一次她可能沒辦法再逃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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